从四封书信,看著名作家巴金先生的人格和情怀

2017-03-19 10:07 来源:文汇报 
2017-03-19 10:07:32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巴老写这几封信的时间,实际上离他那一长串黑暗日子并没有多久,身心伤害更无法一时消除。在这样的时刻,把老朋友对他的惦念告诉他,或许可以让他从中得到些许安慰。

  关于这几封信,也仍得作一些必要的说明:

  其一,过去读《鲁迅日记》,有关鲁迅先生1934年10月6日在南京路饭店招宴的事,是《鲁迅日记》有关巴金的仅见的记载。“夜公饯巴金于南京路饭店,与保宗同去,全席八人”。为巴金东渡学日文,鲁迅先生竟特此邀请多人送行。这是非比寻常的友爱的体现,似可引起研究者的注意。后来,巴金在鲁迅先生丧礼中,扶柩执绋,也就是情理中必然的事了。

  其二,当初写这封信,其实是出之于我的忽然想到。巴金回信写出了特殊环境中,他的无可奈何的心态。

  其三,巴金作品目录,是我在“文革”后期,应一位文学青年的要求执笔的。当时,既无书本参考,又没法找到图书馆,更不可能寻求巴金本人的帮助,凭记忆断断续续写了一些。寄给巴金后,他补充了很多篇目。不过最后,这个目录也没有派什么用场,还是一搁了事。

  其四,“文革”中间,在我年轻时曾给过我极大帮助的柯灵先生,也遭到了迫害。我多年无法联系上他。巴金信中说柯灵在电影局“群文组”,其处境之尴尬可知。

  那一年,在得到巴金信后,我就去了武康路113号,看望巴金先生。

  那天是初冬下午,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来到门前,但见门庭冷落;甚至荒凉而空寂。

  巴老亲自开了门,引领着我,走进那间原是会客室的屋子。只见一张卧床,横置中央。旁边桌子上,有一个镜框,置放着萧珊的遗像。在阴暗的光线中,只见周围局促又凌乱。

  他招呼我,在屋边两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只要面对面相处,就会在默契中,自然地感到,他是那么和蔼,那么真诚,那么热情。我面对着的是一个会把心掏出来的人,因此,初时的那种隔膜、那种拘束,很快就消失了。

  打开话匣,他就提到了沈从文。他很惦记沈从文的近况。慢慢地,他就开始和我述说他和沈从文心心相印的交往。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沈从文和张兆和新婚不久,就邀请他去青岛相聚。对他来说,这是一段极为欢畅、不易忘记的日子。在青岛,他们一边忙于各人的写作,一边又在闲着的时候,在海边的沙滩漫步……

  他提到了年轻时,也就是1934年那次东渡日本的事。鲁迅先生举办的宴席,出席的还有黄源、叶圣陶等几个人。这是他第一次赴日。他喜欢日本文学,对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等一批日本作家的作品,甚为欣赏。他在东京、横滨仅仅耽了几个月;第二年,溥仪访问东京时,几个警察突然闯进了他的居住地;他被带进了警察署,关了十几个小时。由此,就离日返国。以后他再也提不起学习日文的热情……

  他提到了他那篇写于朝鲜战场上的散文《我们会见了彭德怀司令员》。我告诉他,我是在“五次战役”以后,紧接着的“金城阻击战”的坑道中读到它的。描写我军高级军事干部,如此生动、形象、真实的作品,似乎在同类题材的作品中,没有哪一篇可以超越它,读了使人难忘。巴金告诉我,彭总是个谦虚、诚恳、亲切的人。当初写毕,初稿曾请彭总看过。彭总把自己看得很渺小,要求很苛刻,对文章提出了意见,删掉了一些内容。巴金说,写这篇作品时,他为全新的战地生活所鼓舞,当时的心是激动的,但执笔却很轻松,一挥而就。

  他提到了当年文化生活出版社由他主编的《文学丛刊》,以及散文作家也是他朋友的李广田、陆蠡、缪崇群等人,说他们的作品都是很好的,有自己的文采,自己的风格。他称扬抗日战争时期,在上海“孤岛时期”被日本宪兵杀害的陆蠡,他的散文蕴藉、凝重,死时年仅三十四岁。他的心灵是崇高的……

  好几年后,记不清为什么事了,我又去拜访巴金。走进巴金那间卧室兼会客室的时候,他在床上垫被一角,翻出了一个纸包,交到了我的手中。里面整整齐齐地包着两本书:一本是当年巴金主编,作为《文学丛刊》第一集之一的沈从文的《八骏图》,米色麻布面精装本;另一本则是《文学丛刊》第二集之一,巴金自己的作品《忆》,蓝色布面,红色题名的精装本。《文学丛刊》用此蓝色布面精装,似较少见。在本书扉页,巴老又题着几个字:

  香还同志:

  化成泥土,为前进者暖脚

  巴金

  八六.五.一四

  这似乎是他对我的希望,更是对他自己的要求。如此光彩夺目的语句,决不是人人都能写出,都能做到的。只有他。这位称赞过陆蠡是具有“崇高心灵”的人,他自己不也是具有如此“崇高心灵”的人么?!

  他给我寄来的,他的一本本新出版的作品,依然放置在我的书架上,他用以投邮装书本的封袋——那上边有他一笔笔亲手写上的地址、收件人姓名以及作为投寄者的他的姓名——我也依然存放在那里。我不忍随意丢弃。这都体现了他们的深情厚谊。

  这一切,我都从心里感激他!虽然,他去世,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2016年岁暮,上海忆润苑(张香还)

  注:原标题为《巴金的四封信》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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