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的李商隐登上了城楼

2017-04-10 20:42 来源:北京晚报 
2017-04-10 20:42:35来源:北京晚报作者:责任编辑:周明艳

  作者:赵孟

  人在登高望远的时候,往往容易触发感慨。因为目力所及的范围辽远,人一方面会感受到一种壮美景色的视觉冲击;另一方面又会在这种阔大的自然环境的映衬下,引发出对人生、社会、国家、历史的深层次思考。这两个方面,都是可以写出好诗的要素。李商隐的《安定城楼》,就是其中非常优秀的一首: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安定,郡名,即泾州,唐朝泾原节度使治所在地。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开成三年(838),当时作者26岁。这年春天,李商隐应博学宏词科考试,本来已经被吏部录取,打算授予官职,但在上报中书省的时候,却有某位“中书长者”说:“此人不堪”,将他除名。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李商隐无奈之下,只得来到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幕府中做事。《安定城楼》一诗,就是作于此时。

  首联写登楼远眺。在高大的城墙上,耸立着百尺的高楼。作者以这夸张的笔调开始写景,使得全诗从一开始就具有一种高屋建瓴的气势。正因为站的地势高,所以望的距离也远。远远地看到在层层掩映的绿杨之外,泾水边有一片漂亮的沙洲。在西北边远之地,暮春时节,能够看到这样接近内地的美丽景色,还是颇为让人心动的。正因为有汀洲实景的描写,下文才会有关于“江湖”、“扁舟”的联想。

  颔联开始抒情,李商隐善于用典的长处在此时发挥出来。贾谊、王粲,都是历史上著名的青年才俊,又都以怀才不遇、远徙外地而著称。这让与他们一样年轻多才的诗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贾谊是西汉初期著名的政治家,博通经史,才华横溢,20多岁就被汉文帝超迁为太中大夫。但是在周勃、灌婴等老臣的嫉恨谗毁下,他最终被外派为长沙王太傅,后又迁为梁怀王太傅,年仅33岁就英年早逝了。他曾上《陈政事疏》,其中说道:“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李商隐说“贾生年少虚垂涕”,用一个“虚”字,就点出贾谊空怀报国壮志和经天纬地之才,却不能得到重用的愤懑之情。

  王粲的命运与身份,则与李商隐更加接近一些。他是东汉末年建安七子里最杰出的一位,17岁那年,为了躲避战乱,不得不离开长安,到荆州依附刘表,但是在那里蹉跎了12年也未得重用。在当阳县麦城,他写下了著名的《登楼赋》。其中有这样的句子:“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表达了去国怀乡的愁苦和希望施展才干的愿望。王粲登楼,此时李商隐也登楼,两个远游他乡、寄人篱下的失意之人,悠悠千古,思绪相通。用一个“春”字,又点出了写诗的时间。春愁、乡愁、不遇之愁,纠结在一起,让人难以排遣。这里用王粲的典故,真是非常精确到位的。

  青年李商隐自命才比贾、王,又与他们同样壮志难酬。写贾谊更多的是寓自己被权臣所阻、应试不第,而写王粲则更多的是寓自己漂泊游幕的命运。这是各有其侧重点的。程梦星曰:“三四叹有贾生之才而不得一摅,只如王粲之游而穷于所往。”(《李义山诗集笺注》)同为不遇,王粲的穷愁更甚于贾谊,所以作者于此处着一“更”字,进一步突出了对自身遭遇的不满。

  颈联的第五句上承第四句,由“远游”二字而引发出归老江湖的念头。作者并不是害怕远游,而是不愿意在年富力强的青年时代就偏居僻地,蹭蹬下僚,不甘心将一腔才学和抱负就这么空掷,无所作为。他早就有在白发苍苍之时归老江湖,潇洒隐居的愿望,但又希望是在自己独力回天、力挽狂澜,做出一番伟大事业之后,再功成身退,隐入扁舟。这里的“江湖”、“扁舟”暗用了春秋时范蠡的典故。《史记·货殖列传》:“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

  由“永忆”二字可知,这不是诗人一时的冲动,而是早已有之的想法,不过当此登楼远眺、百感交集的时节被重新勾了起来。他的“回天地”之志,也并非故作壮语,而是有其具体内容的。李商隐生活在国势衰颓的晚唐时代,他是很想要为国家中兴而有所作为的。

  五、六两句很像杜甫的风格,不但句法奇特,具有杜诗千锤百炼的风范,更有杜诗一般峻洁浑厚的精神风貌,准确地表达了作者高远的志向和磊落的胸襟。王安石晚年很喜欢李商隐的诗,“以为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唯义山一人而已。”认为“永忆”二句,“虽老杜无以过也。”(蔡居厚《蔡宽夫诗话》引)有了这两句,第三、四句才不至落于简单的自伤自怜。作者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的感慨也就具备了真切的现实意义和更深广的忧患内涵。

  作者的这种人格理想,却不被那些俗人理解,反而遭到他们的猜忌。诗人在尾联化用了《庄子·秋水》里的一则寓言: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鹓雏是凤凰一类的鸟,在这里代表具有高洁品格和远大志向的人,也是作者的夫子自道。腐烂的田鼠,代表权位利禄,而鸱则代表那些蝇营狗苟、猜忌志士的禄蠹小人。这些人贪恋权势利禄,把这只“腐鼠”当作世界上滋味最美的东西,而对具有美好高洁品格的作者猜疑不休,他们哪里能够理解作者伟大的志向呢!一个“不知”,一个“竟”字,作者的轻蔑之情,溢于言表,辛辣的讽刺之中,也不乏幽默。

  这两句是否确有所指,历来存在不同意见。有人认为这是就博学宏词落第而发,也有人说这是讽刺幕府中同僚对自己的猜忌。这两方面的情况都可能是有的,我们不必深究坐实,因为作者志求高远、蔑弃庸俗的感情,我们已经充分地领会了。

  通观全篇,这是一首杜体诗。身处逆境中的青年诗人将感伤自身命运、忧念国家前途、抒发远大理想、抨击腐朽庸俗等诸多感情融为一体,互相生发,既有深沉的忧愤,又不乏英挺秀拔之气。诗歌结构谨严,佳句迭出。诗人如此年轻,就已经表现出了如此纯熟的诗歌技巧和对题材如此高超的驾驭能力,深得杜甫神韵,实在是令人赞叹的。

[责任编辑:周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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