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遇见古老的意大利

2017-07-03 09:43 来源:文汇报 
2017-07-03 09:43:22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康慧珍

  2016年下半年,学者、作家冯骥才走遍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艺术殿堂,并用游记的笔法记录下了他在那些不朽名作前的所思所想,作品集结成册,便是这本《意大利读画记》。该书试图通过中国文化的视角看待意大利文艺复兴,并藉此传达尊重文化的精神,也表达了作者对历史文化遗产如何在当今社会代代传承的世界性难题的思考。该书文字优美,意境高远。

  到博洛尼亚看最老的东西

  这次从维罗纳出来,一路南下,径直往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的古城博洛尼亚看看。待到了这地方,连标志性的双塔都没去瞧一眼,就直奔着三样老东西———最老最重要的东西去了。这三样是乔托的画、圣路加教堂的圣母像和博洛尼亚大学。乔托称得上文艺复兴画家中的鼻祖,圣路加的圣母像传说是最早的圣母像,博洛尼亚大学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学,快一千年了!哪一样能够不看?

  一

  驰名于世的圣路加教堂在一座百米高的小山顶上,有点像我国南通小狼山的广教寺。教堂建于中世纪,传说出生于世纪初的耶稣的门徒圣路加擅长肖像画,这座教堂收藏的一幅 《圣母与圣婴》为他所画,称得上“史上第一幅圣母像”,为此他被基督教奉为美术家和艺术家的“主保圣人”。不管这幅画是否真是他画的,但这毕竟是远在文艺复兴之前最早的宗教画,更重要的是信徒们坚信不疑。

  信徒们的坚信来自一个类似神话的传说。据说1433年天降大雨,连日不停,农家受灾。人们就到圣路加教堂向圣母祈祷,祈求雨住天晴,谁知不久竟然云破日出。从此,每年人们举行盛大庆典,将圣路加的圣母像抬出教堂,从山上搬下来,一直抬到博洛尼亚市中心的圣彼得教堂,举行过隆重的仪式后再将圣母像送回。这种说法和仪式与我的家乡天津的皇会祭典十分相像。不同的是,天津的皇会自民国以来就已日渐式微,现在保持无多,而且已经演化为一种纯娱乐的社区活动和民俗表演。博洛尼亚的仪式却至今不衰,具体日期虽不确定,但每年准要举办一次;前年是5月9日,去年是5月17日。这两活动地的区别恐怕因为前者是民间信仰,后者是宗教信仰。民间信仰有功利性,失去现实的需要就会渐渐消退。

  罗马式砖红色的圣路加教堂屹立在这绿木葱笼的小山顶上,看上去像一个城堡。从这里可以俯瞰平坦又优美的平原和完整地保持着中世纪景象的博洛尼亚古城。圣路加的圣母像远远地镶嵌在金碧辉煌的祭坛中央,由于尺幅小,远处看不清,又不便走到前边去,我用照相机镜头的焦距把画像拉近,终于看清了这幅古老的圣母像———圣路加的 《圣母与圣婴》。它有一种异常的遥远和肃穆之感。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这幅画的人物形象比例不对,神情木讷而无生气,动作直愣愣的,只用一些线条简单地勾勒着,因此画面显得单调又呆板;然而正是这样,一种古拙、执着、纯粹的气息,是“万能”的今人无法画得出来的。就像我们中国顾恺之的《洛神赋》和《女史箴》。在艺术中,技术与精神不完全是一码事;也可以说,人一旦精明反而无法返回纯朴与纯粹。呵,我看到了最古老的圣母,看到了人最初怎么画圣母。如果没看到最古老的圣母像,就不明白后来的文艺复兴何以伟大了。

  二

  看乔托的画是我走进博洛尼亚美术博物馆主要的目的。这是乔托于1300年为博洛尼亚一座礼拜堂画的祭坛画。

  乔托的这幅祭坛画分为五个竖长的神龛,每个神龛中间镶着一个画面。中间最重要的画面也是“圣母与圣婴”,可是拿它与圣路加以及中世纪的圣母像一比较,就看出明显的不同。乔托的圣母不再是呆板与庄重的偶像,她有表情了,面部的神情显得深沉与慈爱,怀抱中的圣婴伸手向她表现出亲昵。在这幅祭坛画底座上还有一个圣母像,手捂着嘴———这是耶稣受难后的圣母吧,她披着蓝色的披风,掩面而泣,表情极度的悲切。

  仅仅凭着这一些表情,乔托在艺术史上就这么重要吗?

  可是,在乔托之前的中世纪黑暗时代所有的圣母像中,我们能看到这样的表情吗?

  乔托的时代适逢基督教从黑暗时代自我解脱出来,他最早站出来,充满勇气和热情地拥抱圣法兰关于宗教必须抚慰人心灵的主张,并将客观世界的生命情感和人性需求引入绘画中。他认为圣母和耶稣必须是有血有肉有爱心的。尽管那个时代绘画还都是宗教题材,但在他的笔下已经把圣母视为慈母,把圣子视作娇儿。虽然他做得远不如此后的画家如达·芬奇、拉斐尔等等更充分、更鲜明,可他是第一个,是伟大的起步。历史总是要记住甚至特别记住第一个人的,因为没有第一步就没有第二步。

  因此我站在乔托这幅画前时,不知不觉心中充满了敬意。

  三

  在博洛尼亚找博洛尼亚大学可不大容易,它好像空气一样散布在整个城市里。你到处可以看到学生,感受到校园特有的气息,但是走了许多条街,问了许多人,都说不好哪里是大学的正门。一会儿在这条街上看到一所什么学院,一会儿在那条街上见到另一所什么学院或图书馆。这些街都是些幽暗的数百年的石板老街,墙体厚厚的老房子,窗洞像山洞,而且所有街道的便道都在各式各样的券廊里。券顶和柱式各式各样,罗马式、哥特式、爱奥尼克式、科林斯式。从中穿来穿去,如入迷宫,最后终于找到这座大学的“参观室”,但正值中午休息时间,大门关着。我想,这就是我想看的世界最早的大学吗? 我所在的大学是中国最早的北洋大学,1895年建校。博洛尼亚大学建校于1088年,比我的大学年长八百多岁。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弄几百亩地建一个合乎身份的、气派十足的新校区? 政府也不要个面子吗?

  我忽想起,大前年在牛津大学演讲,几个中国同学带我去到校园里一个矮矮的、墙上爬着常春藤的小楼休息。楼是老的,门是老的,楼梯是老的,屋里的皮沙发不但老,而且座垫是破的,从破洞可以拉出里边的棕丝来。据说这里是他们的博士生导师与学生交谈的地方。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牛津? 可是如果你想一想那些教授会与博士生谈些什么? 这几把椅子破不破重要吗? 如果换一个锃光瓦亮的新校区,坐在崭新的大椅子上,说的话却平庸而无思想,还有大学的意义吗?

[责任编辑:康慧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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