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宗教中的西亚神灵刍议

2017-07-07 10:19 来源:文汇报 
2017-07-07 10:19:39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王营

  作者:南通大学文学院历史系讲师 徐昊

  古埃及是典型的多神教国家,其神灵有本土和外族之分。本土神灵,由埃及原始地方性图腾崇拜或祖先崇拜对象演变而来,如创世神阿图姆(Atum)和普塔(Ptah),还有地方神索贝克(Sobek)、图特(Toth)等。外族神灵主要源自埃及以外地区和国家。它们在穿着、举止和体质特征上明显有别于本土神灵,具有鲜明的外族群体特征,其中以体现努比亚人身体特征的男神德敦(Dedun)和具有叙利亚人狩猎传统特征的女神卡戴什(Qadesh)较为典型。

  在诸多外族神灵之中,西亚神灵数量较多。埃及地处北非,沿东北边界经由西奈半岛与西亚地区相连,与西亚地区在贸易和文化方面的交流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千纪。西亚神灵最早就是通过地区双边贸易、人口迁徙或军事行动等方式被引入埃及。来自西亚的商人、移民和战俘构成了埃及最早崇拜西亚神灵的人群。然而,中王国(公元前2061年至公元前1665年)之前,西亚神灵实际上并未受到关注,埃及人虽在近东地区较为活跃,却常常以文明开化民族自居,对西亚人不屑一顾。

  埃及人对西亚神灵之崇拜可能始于中王国末期。随着西亚与埃及交流日益增多,特别是大量西亚人进入埃及北部三角洲地区定居,源自西亚地区的女神阿娜特(Anat,图①)开始受到埃及人的崇拜,被尊为“天空的女主人”和“众神之母”。阿娜特原为叙利亚地区的战争女神,在埃及以头戴两侧装饰羽毛王冠的女性形象出现,手持盾牌、长矛或战斧,以此凸显她尚武与好战的天性。

  第二中间期(公元前1664年至公元前1569年)是西亚神灵迁入埃及的关键时期。来自西亚的希克索斯人(Hyksos)在埃及北部尼罗河三角洲地区建立了政权,他们在埃及北部为西亚神灵修建圣坛和神龛。受益于希克索斯人的大力支持,巴奥(Baal,图②)等一批西亚神灵被介绍到埃及,而阿娜特的宗教地位也在这一时期得到大幅提升。

  埃及人在驱逐希克索斯人后开创了新王国时代(公元前1569年至公元前1081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由希克索斯人引入的西亚神灵非但未受冲击,反而迎来了融入埃及的黄金时代。据文献记载,十八王朝时期(公元前1569年至公元前1315年)以巴奥、瑞希普(Reshep)为代表的一批西亚男神和以阿斯塔尔特(Astarte)、卡戴什为代表的一批西亚女神被迎入埃及万神殿中供奉,这是西亚神灵获得埃及认可的重要标志。当然,这些西亚神灵能够顺利进入万神殿,还与十八王朝的王室支持密不可分。埃及法老阿蒙荷泰普二世(Amenhotep II)就曾将瑞希普和阿斯塔尔特尊奉为近卫战车部队的守护神。之后,西亚的米坦尼王国还应埃及法老阿蒙荷泰普三世(Amenhotep III)之请,将一尊来自两河流域地区的名为莎乌什卡的女神像送到埃及王宫内接受皇家供奉,说明西亚神灵此时已得到埃及统治阶层的认可。

  十九王朝(公元前1315年至公元前1201年)是西亚神灵的地位进一步巩固的时期。此时的西亚神灵依旧受到王室成员们的青睐,如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的一个女儿取名为贝内特·阿娜特(Bint-Anat),意为“女神阿娜特的女儿”。西亚神灵还受到了众多非皇室人群的崇拜,大英博物馆所藏的一块石灰岩石碑(图③)就为我们展示了这一图景。该石碑上半部为“三联神”,除左边的敏(Min)神外,中间的卡戴什女神和右边的瑞希普神都是西亚神灵。卡戴什女神以站在狮子背部的女性形象出现,左手持蛇象征繁殖力,右手持莲花代表情感与欲望。瑞希普神则留有叙利亚特点的胡须与发型,前额佩戴羚羊头饰,手持长矛,反映了他野蛮与好战的特点。石碑下部描绘了一位平民装束的男子奇阿(Qa)带领着妻儿向女神阿娜特献祭的场景。据石碑中的图像和象形文字可知,奇阿献祭的目的是向司职战争的瑞希普和阿娜特祈求平安与护佑,向象征情感与繁殖的敏和卡戴什祈求家庭和睦、儿孙满堂。

  二十王朝(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前1081年)至希腊化时代(公元前332年至公元前30年)是西亚神灵崇拜在民间传播的重要时期。此时西亚神灵受到民众的广泛崇拜,很多地方神龛和小神庙开始供奉西亚神灵。波士顿美术馆收藏了一件小型赤陶土神龛(图④),神龛正面形塑的裸体女神是埃及风格的阿斯塔尔特女神形象。另外,这一时期仍有新的西亚神灵被埃及人接受,如在后王朝时期(公元前724至公元前333年),在埃及南部城市埃勒芬提尼出现了对源于以色列的雅胡(Yahu)神的崇拜。

  罗马统治时期是埃及宗教中的西亚神灵衰落的时代。至公元642年,阿拉伯人征服埃及后强制推行伊斯兰教,禁绝其他一切神灵崇拜,埃及宗教中的西亚神灵从此湮没。

  虽然西亚神灵曾在埃及的特定历史时期受到顶礼膜拜,但现实中埃及却将西亚人视为敌对民族。如古埃及教谕文学作品《梅里卡拉王的教谕》中就写道:“至关重要的是,亚洲人(注:古埃及人将如今的西亚地区称为亚洲)憎恶埃及。别让你的心为他们困惑,亚洲人只是一只河堤上的鳄鱼。” 依此而言,即使西亚神灵暂时被埃及民众接受,面对埃及相对成熟的宗教体系,异族形象特质也极易在不对称的文化涵化(acculturation)过程中被逐步消减和淡化,直至彻底同化。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源自西亚的神灵在埃及宗教演变发展过程中非但未被同化,其所特有的西亚人特质还得以长期保留,对他们的崇拜甚至一直延续到希腊化时代。究其原因,可以归结为以下三点:

  其一,古埃及的宗教崇拜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族群认同的影响。古埃及的民族多元化和开放性为西亚神灵融入埃及宗教奠定了基础。特别是西亚人在第一中间期和第二中间期大量涌入埃及后,不断与埃及人通婚和杂居,原来仅限于西亚族群崇拜的神灵被两个族群混血的后代所接受。

  其二,西亚神灵在融入埃及本土宗教过程中,埃及人采用了埃及解释(Interpretatio Aegyptiaca)的方式来扩大认可度。埃及人尝试将西亚神灵解释为埃及神灵的变体之一,如巴奥神被认为是埃及塞特(Seth)神的变体,阿娜特神则被认为是埃及哈托尔(Hathor)女神的变体。同时,埃及人还想方设法将西亚神灵纳入埃及神灵谱系之中,如在一篇名为《阿斯塔尔特与贪得无厌的海洋》的埃及神话故事中,阿斯塔尔特就被描述成孟菲斯创世神普塔的女儿。

  其三,西亚神灵们所具备的游牧民族的尚武好战个性及野性的繁殖力,恰是农耕文明之下埃及人所渴求的异能特质。尤其是在新王国时代,为了建立地区性的军事霸权,埃及频繁对外用兵。虽然埃及本土神灵中也有蒙图(Montu)等战神,但西亚神灵巴奥戎装激昂的形象和女神阿斯塔尔特骑马挥动武器的形象更切合战争中提振军队士气、鼓舞军心的实际需求。在埃及统治者看来,西亚神灵所具有的某些个性特征非但不能被消除,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还应被突出强调。

  西亚神灵融入埃及宗教经历了较为漫长和复杂的演变,这一过程为透视和理解古代西亚、北非文明间的宗教文化交流提供了一个范例。

[责任编辑:王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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