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人世界意识中的“北海”和“西海”

2017-08-22 09:45 来源:《史学月刊》 
2017-08-22 09:45:52来源:《史学月刊》作者:责任编辑:武鹏飞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出土文献与中国古代文明研究协同创新中心教授 王子今

  秦汉文献使用“北边”和“西边”的地理概念。这一地区湖泊池沼称谓——“北海”和“西海”的出现和使用,与中原人有关“四海”的观念存在某种内在关联。有关“北海”和“西海”的历史文化信息,可以为历史自然地理、历史人文地理和生态环境史研究提供重要的史料,也具有说明当时社会对于更广阔世界之认知程度的重要意义。

  历史学、民族学、语言学、地理学乃至生态学研究者都应当关注相关问题的考察和研究,以拓展不同主题的学术空间,获取推动学术进步的新知。

  一、中原人“四海”意识的生成与变化

  回顾中原人对于世界的知识的积累和更新,应当注意早期“四海”观念。中原地方被看作“四海之内”或说“海内”。在上古社会意识中,中国、中土、中原被视作天下的中心,世界的中心。人们表记中原文化辐射渐弱或未及的远方的地理符号,有所谓“四海”。“海”之字义,起初与“晦”有某种关联,体现了中原人对遥远的未知世界的特殊心理。

  有关“四海”的意识,对于认识和理解历史上中国人的世界观、天下观,有基础性的意义,同时也有益于推进中国古代交通史的研究。

  《尚书大禹谟》写道:“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尚书益稷》有“决九川,距四海”语,又曰:“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又《尚书禹贡》也如此称颂先古圣王的政治成功:“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会同。”“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禹锡玄圭,告厥成功。”此外,《胤征》“惟仲康肇位四海”,《伊训》“始于家邦,终于四海”,《说命下》“四海之内,咸仰朕德”等,也表现了大致同样的意识。《山海经》以“海内”“海外”名篇。《孟子梁惠王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墨子 辞过》也有“四海之内”的说法。《非攻下》则谓“一天下之和,总四海之内”。《荀子不苟》亦言“揔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韩非子》则可见“明照四海之内”“富有四海之内”“独制四海之内”等体现对极端权力向往的语句。有关论说同时言及“天下”,《韩非子奸劫弑臣》:“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天下不得不为己听。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暗乱之道废,而聪明之势兴也。”又如《韩非子难四》:“桀索崏山之女,纣求比干之心,而天下离;汤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桀纣“天下离”与汤武“海内服”的对比,反映“海内”和“天下”的对应已经成为政治语言的习惯定式。“海内”与“天下”地理称谓的同时通行,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当时中原居民海洋意识的初步觉醒。

  秦汉时期政论家们的论著中,这一语言习惯依然有明显的表现。如《新书 时变》:“威振海内,德从天下。”《淮南子要略》:“天下未定,海内未辑……”《汉书》卷五二《韩安国传》载王恢语,也说:“海内为一,天下同任。”《盐铁论轻重》可见所谓“天下之富,海内之财”,同书《能言》也以“言满天下,德覆四海”并说,《世务》也写道:“诚信著乎天下,醇德流乎四海。”可见当时以大一统理念为基点的政治理想的表达,已经普遍取用涉及海洋的地理概念。而“四海”,成为习见的表述形式。

  顾颉刚、童书业曾经分析汉代以前中国人的世界观,涉及有关“海”的理念。他们注意到“海”作为世界边际的意义:“最古的人实在是把海看作世界的边际的,所以有‘四海’和‘海内’的名称(在《山海经》里四面都有海,这种观念实在是承受皇古人的理想)。《尚书君奭篇》说:‘海隅出日罔不率俾。’《立政篇》也说:‘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这证明了西方的周国人把海边看作天边。《诗商颂》说:‘相土烈烈,海外有截。’(《长发》)这证明了东方的商国(宋国)人也把‘海外有截’看作不世的盛业。”所谓“海隅”“海表”“海外”,体现了对天下和世界的理解。

  当时具体的“四海”,有迹象表明与后世有明显的不同。顾颉刚、童书业就《左传》所见楚、齐政治对话这样写道:“《左传》记齐桓公去伐楚国,楚王派人对他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僖四年)齐国在山东,楚国在湖北和河南,已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了。齐桓公所到的楚国境界还是在河南的中部,从山东北部到河南中部,已经有‘南海’‘北海’之别了,那时的天下是何等的小?”

  “那时的天下”之“小”,可以由“那时”人们对“‘南海’‘北海’”的认识推断。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出巡,《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此所谓“南海”,实是现今地理学概念中的东海。《史记夏本纪》张守节《正义》仍有“南海即扬州东大海”的说法。而称“在山东”的“齐国”所临渤海为“北海”,秦汉时期仍然有这样的习惯。如《史记项羽本纪》:“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汉书 元帝纪》:“(初元二年六月)北海水溢,流杀人民。”《汉书五行志中》:“成帝永始元年春,北海出大鱼,长六丈,高一丈,四枚。”这样的情形,应当看作“汉代以前”地理知识历史影响之文化惯性的表现。

  顾颉刚、童书业所论“那时的天下”和后来不同时段的“天下”,是有历史变化的。而所谓“北海”以及“西海”的方位及其地理坐标的意义,也有历史的变化。如《史记三王世家》所见庄青翟、张汤等上奏所谓“内褒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西溱月氏,匈奴、西域,举国奉师”的“北海”,当然已经绝不是渤海了。

[责任编辑:武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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