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祆教半人半鸟形象考源

2017-08-22 13:59 来源:《世界历史》2016年第1期 
2017-08-22 13:59:07来源:《世界历史》2016年第1期作者:责任编辑:武鹏飞

  作者:暨南大学历史系教授 张小贵

  内容提要近年来中国考古发现的中古胡裔墓葬中,常见半人半鸟形象。有关该形象的宗教属性,学界观点多有分歧,主要将其视为几种不同的神祇。本文结合国际学界有关琐罗亚斯德教研究的成果,以图像本身为主体史料,对学界将该形象视为达曼·阿芙琳与斯罗什神这两种观点进行分析,认为将其解读为任何一种神皆不成立。半人半鸟形象应为护持火坛的祭司,是典型的琐罗亚斯德教象征,其创作意匠乃受古波斯“神赐灵光”的影响,意为将信众对火的崇拜传稟上神。这一形象比较真实地表达了琐罗亚斯德教礼仪中拜火这一重要特征,反映了古波斯政教合一的文化传统。

  关键词琐罗亚斯德教 祆教 波斯 胡裔墓葬 半人半鸟

  自1999年以来,太原隋虞弘墓、西安北周安伽墓、史君墓等一批胡裔墓葬相继出土,其中墓门或石葬具图像蕴含丰富的异域文化特征,尤其是半人半鸟护持火坛的形象,反复出现在多座墓葬的画像题材中。有关这一图像的内涵,学界多有解读,但不乏争议之处。本文拟在前人研究基础上,以图像本身为主体,对该胡裔墓葬中所见的半人半鸟形象试作新解。

  一、学界对半人半鸟形象的解读

  虞弘、安伽、史君三墓是经过正式考古发掘、有明确纪年的墓葬,这使得相关问题的讨论有了明确的时空背景。

  1999年发掘的太原隋虞弘墓(开皇十二年,即592年)石椁浮雕祭火图像:椁座前壁下栏正中,处椁座浮雕之最中心和显要的位置。画面中部是一个束腰形火坛,坛座中心柱较细,底座和火盆较粗,火坛上部呈三层仰莲形,坛中正燃烧着熊熊火焰。在其左、右两旁,各有一人首鹰身的人相对而立。

  2000年发掘的西安北周安伽墓(大象元年,即579年),墓门的门额上,刻画着三头骆驼支撑的火坛:(门额)中部为火坛,三头骆驼(一头面前,两头分别面向东或西)踏一硕大的覆莲基座,驼背负一较小的莲瓣须弥座,座上承大圆盘,盘内置薪燃火,火焰升腾幻化出莲花图案。……骆驼座两侧各有一人身鹰足祭司。

  2003年发掘的西安北周史君墓(大象二年,580年),石椁正南的两个直棂窗下,各有一个人首鸟身鹰足的祭司,头戴冠,冠上有日月图形的装饰。头上束带,飘于脑后。高鼻深目,长胡须,鼻子下戴一弯月形口罩,肩生双翼,身穿窄袖衣,腰束带,两臂交叉置于胸前,右臂在上,右手持两个长火棍,下半身为鸟身,尾部饰有羽毛,双足有力,似鹰足。在其左前方置一火坛,火坛为方形底座,束腰,上有火团。

  有关虞弘墓人首鹰身的形状,《考古报告》将其与中国古代文献与文物所见人首鸟神图像加以比较,指出两者异同,但并未解释其内涵。

  中国古代也有人首鸟身之神,如[晋]郭璞《山海经·中山经》记载:“自辉诸之山至于蔓渠之山,凡九山,一千六百七十里。其神皆人面而鸟身……自景山至琴鼓之山,凡二十三山,二千八百九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人面。”在湖南长沙马王堆西汉墓帛画和河南邓县东汉彩色画像砖中,也有人首鸟身图像。佛教石窟壁画中也有人首鸟身图像,称伽陵频迦。但这种图像旁皆无火坛与祭司,内涵也不尽相同。

  关于安伽墓墓门所见的半鸟半人形象,韩伟先生将其与虞弘墓图像及中亚苏尔赫-考塔尔遗址所见图像做比较,认为此类图像为专司祭祀的神祇。

  门额正中拜火坛左、右的神祇呈人手鹰爪之状。身着大袍,头发卷曲,络腮大胡,公牛躯干,男根裸露,鼓舞双翅,羽尾上翘,双腿分立,足爪犀利,是祆教的幻想形象。从其戴口罩、执法杖的特征分析,其职能当为专司祭祀的神祇。这类图像亦曾在太原隋代虞弘墓的石椁基座上发现,只是时代比安伽墓要晚。在苏尔赫—考塔尔火坛遗址之火坛一侧,有所谓两个“对鸟”的图像,上半截已毁,下半截与安伽墓之人首鹰足图像极相似,若头部原系人首,“对鸟”的称谓尚可商榷。这类人首鹰爪躯体若牛的专司祭祀的神祇,看来在中亚早有流传。

  已故俄罗斯粟特考古专家马尔沙克教授(B. I. Marshak,1933-2006)曾就安伽墓火坛置于三头骆驼所托宝座上的内涵进行解释,或有助于我们理解马氏对此半人半鸟形象的认识。

  墓门门楣上画着一对鸟人形状的祆教祭司,以及中间喷火的火坛。火坛放置在由三头骆驼托起的宝座上。这种火坛以前从未见过。画家很有可能来自中亚粟特地区,祆神的宝座通常都是用一匹或两匹骆驼托着的。我自己认为是胜利之神,在粟特即Washaghn(《阿维斯陀经》的Verethraghna,是骆驼的化身)。在粟特艺术中,骆驼托举的宝座上的神常常负责守护主要的火坛。在伊朗,最高等级的火坛称为“Wahram火”,这个名称源于wahrām神(Verethraghna的帕拉维语形式)。安伽墓门楣上承托火坛的骆驼似乎更像是Washaghn。

  有关史君墓所见半人半鸟形象,《考古报告》称其为“人身鹰足祭司”。法国著名的中亚考古专家葛乐耐教授(F. Grenet)曾将其比定为琐罗亚斯德教神祇达曼·阿芙琳(Dahmān āfrīn),认为这一神祇体现了无所不在的善行。但是,在一次私人聚会中,哈佛大学的施杰我教授(P. Oktor Skjaerv?)提请他注意阿维斯陀经中《辟邪经》的记载。根据该经第18章第14节记载,与斯罗什(Srō?)相连的动物公鸡,本身即为原初的琐罗亚斯德教仪式的第8位祭司。在此启发下,葛乐耐教授认为此半人半鸟形象为斯罗什神的化身,缘因其手中持圣枝主持“户外仪式”,即人逝后第4日早晨所举行的审判(cˇaharōm)仪式,俾便仪式之后,灵魂将经过裁判桥。由于斯罗什帮助灵魂过桥并担任审判者,所以半人半鸟形象应为这一审判神。

  2009年,葛承雍先生向学界公布了2007年河南出隋代安备墓,该墓所出石棺床前壁下栏有拜火坛祭祀场面,火坛旁边亦站有半人半鸟形象,为我们提供了新的例证。

  图像中央为一个圆形直筒圣火火坛,火坛的火焰呈团状翻滚上卷,尖稍外化为祥云式云朵。火坛底座呈覆盆式,中心粗条旋转式浮雕与华盖氏圣树树干相似,实际上显示为隋代流行的交龙柱,向上撑起火坛底部,勾画有曲卷蓝条线,火坛一圈装饰有连珠纹和圆形团花以及椭圆形环圈纹饰,正中有长方形花瓣图案,二层火坛下垂华盖穗帘,整个火坛显得雍容华贵,庞大庄严。

  火坛侧旁站立祭司两人,鹰钩鼻,圆深目,波浪形卷发蓬松,两腮留有浓须,无冠帽,脸戴防止污染的长形口罩,神情专注,直视火坛,两人分别手执长柄法杖伸向火坛覆莲形底座。两人均为人身鹰腿,脖子戴坠珠项圈,上半身似穿贴身紧衣素服,腰系羊毛宽飘带;下半身鹰身贴金,它不像安伽墓祆教祭司那样鹰身卷尾上翘,也不像虞弘墓祭司那样拖翅扬尾,而是很像是孔雀长尾垂地。鹰爪支撑有力,身后垂尾谐调。

  除此之外,一些散见海外的私人藏品中,亦见类似半人半鸟形象。美国钱币学会的卡特博士(Martha L. Carter)曾论及美国谢比·怀特(Shelby White)和列昂·列维(Leon Levy)收集品中,有两组石棺床构件。其中一组上雕有两朵莲花所托三级火坛,两边各站有半人半鸟形象。它们皆有翅膀,有鸟足鸟尾,手中持有长形器具,指向盛祭祀用品的盘子。卡特认为,其应与阿维斯陀经中常幻化为鹰的赫瓦雷纳(khvarenah)有关,惜未深论。另一床基所见半人半鸟图像大体与之类似,但有细节的差异。

  日本学者影山悦子(E. Kageyama)女史曾论及英国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所藏的石床基图像,不过图像毁坏严重,隐约可见莲台上的火坛。旁边的半人半鸟有头光,手持树枝。不过其脸部毁坏严重,很难辨认是否戴口罩。

  就以上所见半人半鸟形象的宗教属性,如同前引卡特博士所论一样,亦有学者认为其为赫瓦雷纳鸟,即琐罗亚斯德教圣鸟森穆鲁(Senmurv)之一种。例如,姜伯勤先生认为安伽墓门额所见“人头鹰身”图像为祆教赫瓦雷纳神。王小甫教授曾论及蒙古国后杭爱省哈沙特县和硕柴达木(Hoshoo Tsaydam)的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文物陈列室的一块出土于阙特勤墓地的红色花岗岩巨形石板,其表面阴刻线雕图案类似虞弘墓等出土葬具上两个鸟身祭司相对护持圣火,遂认为此鸟身祭司为突厥斗战神形象,本为拜火教神祇Verethraghna(Warahrān/Bahrām)的化身之一。杨巨平先生则指出:“人首鹰(鸟)身的形象也与祆教创世神话有关。虽然图像中祭司之身到底是鹰还是雄鸡,还是其他鸟类?难以辨别,但雄鸡和鹰都是祆教崇拜的对象,是阿胡拉·马兹达为与群魔和术士对立斗争而造的。据说,有两种名为‘阿绍祖什特’(即‘佐巴拉—瓦赫曼’)和‘索克’的鸟,被赋予了《阿维斯塔》的语言,它们一旦讲述,‘群魔就胆战心惊,无可逞其伎’。此外,雄鹰也是祆教战神巴赫拉姆的化身之一,灵光(Khvarenah)也曾‘化作雄鹰腾空而去’,可见鹰在祆教信仰体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给祭司赋予人首鹰身之形象,似也有保护圣火、驱除邪恶之意。”杨先生所论提示我们从图像的象征意义去理解半人半鸟形象的内涵。

  笔者曾以虞弘墓石椁浮雕的祭火图像为例,认为半人半鸟形象或受佛教迦陵频伽影响,并指出:“就虞弘墓图像的宗教属性究竟是以佛教为主,受祆教影响,渗入祆教因素,抑或是以祆教为主,渗入佛教因素,还待详细辨析。但无论如何,不能仅就祭火图像一点,而无条件地定其为祆教属性。”不过法国学者黎北岚女士在2012年正式发表的一篇综合研究半人半鸟形象的论文中,已经指出这一形象与印度神话中的紧那罗和迦陵频伽形象不同,认为该形象之所以是半鸟形,乃与斯罗什神在葬礼中的重要作用有关,显然是发展了前引其师葛乐耐的观点。黎文更联系中国古代墓葬图像中广泛存在的墓门刻鸟类形象,而认为这些入华胡人上层人士的墓葬中之所以出现半人半鸟形象,其创作意匠受中国古代墓葬常用神鸟,如四神中朱雀的观念影响。孙武军博士虽然指出入华粟特人墓葬所见半人半鸟图像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千秋万岁、迦陵频伽等在图像细节、功能和内涵等方面存在差异,却认为其与中亚、西亚的人头鸟亦不同,显然忽视了这一形象的波斯文化起源。

  值得注意的是,前引诸考古报告或有关论著多直接称此半人半鸟形象为祭司,但其主要是一般性的介绍,并无深入讨论如此定性的原因。有关半人半鸟形象即琐罗亚斯德教圣鸟森穆鲁之一种,及突厥斗战神形象即拜火教神祇Verethraghna(Warahrān/Bahrām)的化身之一,笔者曾撰文讨论这两种观点,并排除将此形象比定为这两种神的可能性,本文不再重复。葛乐耐教授虽否定其之前将此形象比定为达曼·阿芙琳的观点,但他提出的新解释并不十分令人信服。而且国内学界对葛氏前后两种观点鲜有提及,笔者则认为葛氏这两种观点在思路上并无二致,有必要从学术史的角度对其进行回应,因而下文主要分析学者们将半人半鸟形象比定为达曼·阿芙琳与斯罗什二神的情况,考察其如此定性的原因,并进一步考察这一形象的文化起源。

[责任编辑:武鹏飞]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