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文学里为何常见“登高凭阑”

2017-08-29 11:17 来源:解放日报 
2017-08-29 11:17:34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武鹏飞

  作者: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韩立平

  阑干,不仅是古典诗性文明的一个符号,也是传统文人超越精神坎陷的依凭。凭着阑干,人们可以从困顿中翻上来,完成人生的最终淬炼。

  现代旅游景点的玻璃索桥,悬挂着科技文明的魅力。游客游走于被玻璃隔绝的悬崖深谷之上,很容易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征服者姿态,把对象化的自然踩在脚底。而亭台楼阁上的阑干徙倚,则是传统中国融入自然的一种温和方式。人们的手脚可随意伸出阑干之外,掬一怀淋漓山色、水月空濛,或拍一拍阑干的尘土,抖落烦襟,仰天长啸。

  阑干是有局限的,不像索桥一样横行,无法任意抵达自然的深渊或腹地。它谦逊地矗立着,并非空间上的切分,只意在提供一个支点,让孱弱的文人得以倚靠。在阑干前,人们可以思接千载、神游天地,犹如“荡胸生层云”,天地元气涤荡来自尘世的躯体。

  传统文人洒泪的场域

  主编过《十字街头》的鲁迅说:“你所深恶的和期望的,走到十字街头,还不是一样么?”如果说哲人哭泣的场所多在十字街头,在分叉而迷茫的小径,如墨子的“见歧道而哭之”,如阮籍的“车迹所穷,辄痛哭而返”,那传统文人洒泪的场域,则是那倚不尽的“碧城十二曲阑干”。

  北宋庆历五年,有着800多年历史的岳阳楼修葺一新。范仲淹收到好友滕子京的书信以及一幅《洞庭晚秋图》。看着这幅图,从未去过岳阳楼的范仲淹,写出了千古传诵的《岳阳楼记》。登临凭阑的经验是相通的,即便换成其他楼台,范仲淹也注定能影响文学史与思想史。

  滕宗谅,字子京,河南洛阳人,与范仲淹同在大中祥符八年举进士,古称“同年”或“同学”,是一生友谊的开端。滕子京在仕途上得范仲淹举荐,孰料庆历四年遭人弹劾,贬岳州巴陵郡。在巴陵,他勤政为民,建学校,筑防洪长堤,也重修了岳阳楼。

  岳阳楼修缮完毕,不少同僚前来参加落成典礼,但滕子京极度悲伤。据宋代笔记《清波杂志》记载,放臣逐客一旦弃置远外,其忧悲憔悴之叹发于诗什,特为酸楚,极有不能自遣者。滕子京守巴陵,修岳阳楼,或赞其落成,答以“落甚成,只待凭阑大恸数场”。

  在滕子京看来,岳阳楼的功用,无非是让他“凭阑大恸数场”。这句牢骚话,无意中点出了古典诗文“登高”“凭阑”题材的主旋律:“恸”——深沉的悲痛,亦即陈子昂吟唱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登高能赋者可为大夫

  古典文学中很早就对登高有过描述。《诗经》记载,“升彼虚矣,以望楚矣”“陟彼岵兮,瞻望父兮”。《楚辞》 曰:“登大坟而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古籍中还提到“君子九能”,其中之一就是“升高能赋”。班固《汉书·艺文志》甚至直言,“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

  古人登高,一般有三种情形:

  第一,重阳节登高。古人以“阳”称九,农历九月九日称为“重阳”。据梁吴均《续齐谐记·九日登高》记载,这一习俗始于桓景和费长房。桓景是费长房的学生,费长房又是“壶公”的学生,所学为得道升仙之术。一日,费长房对桓景说:九月九日,家中当有灾祸,宜急去,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缠系手臂,登高,饮菊花酒,则此祸可除。桓景照着费长房的话做,登山回来后,见家中鸡犬牛羊全部暴死。久而久之,重阳节的习俗中就有登高饮酒、带茱萸囊。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就明确写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第二,农历正月初七登高。据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彩为人,登高赋诗。”

  第三,游历山水,遇名山大川,登览一番,随之进行文学创作。

  中国古典诗文“登高”的典范之作,是屈原弟子宋玉的《九辨》。它奠定了“登高”文学的两大基调:景与情。景色是“萧瑟”“摇落变衰”,所以柳永有了《八声甘州》:“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情感则是“贫士失职而志不平”,所以辛弃疾有了《水龙吟》:“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里,我们又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意境:无数次拍打阑干,拍打浊世的死寂。

  “登高”文学的集大成之作,首推三国时王粲的《登楼赋》。王粲是“建安七子”之首。这首赋忧时感事、去国怀乡,基本将登高文学的抒情范式囊括殆尽。赋中名句尤其妙在描写登楼落泪:“涕横坠而弗禁。”“横坠”一词真是传神之笔。《汉语大词典》收录了这个词,解释为“交错坠落”,虽然规范却有些乏味。“横坠”其实是“竖坠”遭遇阻隔,眼泪溃堤,喷涌而出,不能平静自然地下淌,挑战了地心引力,就是南宋词人张孝祥所形容的“有泪如倾”,也是当代网络词汇“泪奔”的原型。

  个人的怀才不遇与时代的动乱不幸,统一在王粲的登高之泪中。《诗大序》说:“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诗人回应了时代的挑战,这是登高凭阑文学中沉重的精神内核。所以,杜甫的《登高》以一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流传百世,并被后人视为古今七律之冠。

[责任编辑:武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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