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文学里为何常见“登高凭阑”

2017-08-29 11:17 来源:解放日报 
2017-08-29 11:17:34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武鹏飞

  唐宋词人的共通体验

  昆曲在清代中期盛极一时,有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之说。“收拾起”即李玉《千钟禄》中的一段【倾杯玉芙蓉】:“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风凄雨带怨长。”这里说的是,燕王朱棣谋反,建文帝朱允炆逃出京城,乔装改扮,辗转千里。相比李后主,建文帝还算幸运的,他还能“看江山无恙”“一瓢一笠到襄阳”,还有一个扁担,而李后主什么也没有。

  北宋开宝八年,宋军攻破金陵,南唐国主李煜被迫降宋,被俘至汴京,封为违命侯。去国前夕,他写下了《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莫凭阑”的“莫”,在后来的版本中或作“暮”。有学者认为“莫”是通假字,通“暮”,于暮色中独自凭阑。其实,通假读词是一种以今度古。唐宋词起源于歌肆酒坊这类世俗场所,以遣兴娱宾为主要功能,文体生态不允许词中有太多通假。更何况,“莫凭阑”本是唐宋词人的一种共通体验和抒情方式。李煜另一首《菩萨蛮》有“高楼谁与上”,说的就是“独自莫凭阑”的意思。又如柳永《八声甘州》的“不忍登高临远”、李清照《浣溪沙》的“劝君莫上最高梯”、刘过《感旧》的“肠断妆楼不忍登”,等等。

  这里面,最切近的作品要属范仲淹的《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愁肠,化作相思泪。

  “休独倚”与“莫凭阑”若合符节,如出一辙。至于宋末词人张炎《八声甘州》“有斜阳处,却怕登楼”,则把这种抒情方式表现得更显豁、更强烈。然而,即使后人遣词造句上偶有胜出,独自凭阑的悲恸仍是敌不过李后主。毕竟,他的恸有“四十三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作底子。

  王国维说李后主以血写词,这点是得到公认的。但他说李煜“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则似抬举太过了。李煜只是一个以词为哭的人,哭得透彻,哭得天上人间,但他并没有翻上来,完成心灵的归航,至少他的词里没有这层超越。还是刘鹗《老残游记自序》 说得公允些:“《离骚》 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

  翻上来抵达理性澄明

  从滕子京的“凭阑大恸”,到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其间有一个超越,即从精神的坎陷中翻上来。翻上来了,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

  文人登高凭阑,本欲开拓视界,以求抒发郁积的情感。一旦面对宇宙之浩瀚,感时空之无穷,引起自身渺小之反省,原先的伤痛益加增强。被增强的伤痛是更深层的大恸,与原先个人一己的荣辱得失不同,不复拘囿于尘世琐琐,而能够抵达天人之际。人在此过程中,涤荡渣滓,体验升华,而获得一种至纯粹、至崇高之悲感。由此触及宇宙、生命之本质,遭遇理性,而遂于悲感之外,有旷达自适相伴随。故范仲淹《岳阳楼记》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之语,翻上来之后,抵达更高层的理性澄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清人张潮将少年、中年、老年分别比喻为隙中窥月、庭中望月和台上玩月。这恰好对应寒窗苦读、庙堂高居与江湖漂徙。没有江湖漂徙、台上玩月的人生,是不完满的人生。苏轼晚年北归中原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迁谪之所,正是人成就自我的地方。

  身历靖康之乱的陈与义有一句诗:江湖异态阑干前。阑干前的江湖,显然有着不同于书斋与庙堂的寂寞精彩。一般来说,独自凭阑是容易的,但独自在阑干前完成自我超越是艰难的。从坎陷里翻上来绝非一蹴而就。在阑干这个支点上,每个人的智慧、禀赋、性情、机缘等多种因素将达到新的平衡。阑干前独立的身影里,应是熊十力所说的“摄心归寂,内自反观,迥然明觉,孤特无倚,是谓‘独立’”。只有在独立小桥、清风满袖之时,你才懂得欣赏众人归去后的平林新月。欧阳修说“群芳过后西湖好”,也是此意。

  黄庭坚晚年被贬宜州,无处可居,栖息于一个叫小南门的城楼上。一日,天空忽然下起小雨,黄庭坚饮薄醉,坐胡床,将脚伸出阑干外以受雨,并感慨:“吾平生无此快也。”不久,黄庭坚去世了。在小南门城楼上的阑干前,山谷道人完成了人生最后的超越。

[责任编辑:武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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