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何原本》与上海的历史情缘

2018-01-05 15:18 来源:文汇报 
2018-01-05 15:18:57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武鹏飞

  作者:纪志刚

  1607年,明万历三十五年丁未。是年,大明帝国似乎没有什么重大事件,但利玛窦 (Matteo Ricci,1552-1610) 与徐光启 (1562-1633) 合译《几何原本》 前六卷在京师刊印出版,被称为东西方的“伟大相遇”而载入史册。翻开泛黄的纸卷,第一卷卷首之下与“泰西利玛窦口译”并排书写的是“吴淞徐光启笔受”。上海也因此与《几何原本》结下了不解情缘。

  也是在1607年,徐光启父亲逝世,徐扶柩南归,持丧三年。1610年,徐光启回京复职,利玛窦却不幸病逝。在利玛窦的遗物中,有一册《几何原本》,上面留下了利玛窦的批校手记。1611年夏,徐光启在京师“积雨无聊”,便与传教士熊三拔( Sabbatino de Ursis,1575-1620)、庞迪我 ( Diego de Pantoja,1571-1618) 一道再次修订《几何原本》。事后,徐光启写下一篇《题几何原本再校本》,全文如下:

  是书刻于丁未岁,板留京师。戊申春,利先生以校正本见寄,令南方有好事者重刻之,累年来竟无有,校本留寘家塾。暨庚戌北上,先生没矣。遗书中得一本,其别后所自业者,校订皆手迹。追惟篝灯函丈时,不胜人琴之感。其友庞、熊两先生遂以见遗,庋置久之。辛亥夏季,积雨无聊,属都下方争论历法事。余念牙弦一辍,行复五年,恐遂遗忘,因偕二先生重阅一过,有所增定,比于前刻,差无遗憾矣。续成大业,未知何日,未知何人,书以俟焉。

  从文中可知,徐光启在丁忧期间收到利玛窦寄自北京的《几何原本》校订本,希望能在上海“重刻”。徐光启未能找到愿意刊刻的书商,只好把利玛窦的校订本存放在上海的家中。1665年,清康熙四年,徐光启第四孙徐尔默撰写《跋〈几何原本〉三校本》,称“今此本中仍多点窜,又辛亥以后之手笔也”。徐尔默“捧读之余,俨然对越”,感慨“先公之于数学出自性成,特藉西文以发皇耳,庸讵非两相成而两相得也哉!”徐尔默将三校本“重加装潢,藏弆家塾”。这就是说,在徐光启的上海故宅曾存有两种《几何原本》的批校本,很遗憾,这些版本未能流传下来。

  如今,坊间流传的《几何原本》多是收入《天学初函》的“再校本”。

  那么,1607年的“初刻本”是否还有存留呢?从目前的史料来看,最早回答这个问题或保存《几何原本》初刻本的人,应该是同为上海人的松江藏书家韩应陛 (1800-1860)。

  今北京国家图书馆所藏《几何原本》第六卷之末,存有韩应陛“跋文”一段:

  按此书利氏引末有西洋图记方圆各一,无徐氏序及考订校阅姓氏及杂议、题再校本二条,当系丁未岁京师原刊板。再校本系辛亥所完,见于徐氏题再校本语中。又云“有所增订,比于前刻,差无遗憾”。是此册仍有异字,仍可两存也。时咸丰七年正月九日识。

  正是根据韩应陛的这段“跋文”,确认国家图书馆藏《几何原本》为明万历三十五年刻本 (即初刻本),2012年此本影印收入中华再造善本明代编子部。

  “韩跋”落款时间是“咸丰七年”,即1857年。就在这一年,英国传教士伟烈亚力 (Alexander Wylie,1815-1887)与李善兰(1811-1882)在上海完成了《几何原本》后九卷的续译。

  徐光启与利玛窦翻译《几何原本》的底本是利玛窦在罗马学院就学时的老师克拉维乌斯(Christopher Clavius)的《欧几里得原本十五卷》( Euclidis Elementorum Libri XV,1574)。1607年,在翻译完前六卷后,徐光启寄望借此良机将后九卷一并翻译(“太史意方锐,欲竟之”),而利玛窦却认为,“请先传此,使同志者习之,果以为用也,而后徐计其余”。徐光启接受了利玛窦建议:“是书也,苟为用,竟之何必在我。”未曾想此语应在利玛窦身上。1610年利玛窦遽然辞世,徐光启非常悲痛,“追惟篝灯函丈时,不胜人琴之感”,续译之事便成绝唱。徐光启慨叹道:“续成大业,未知何日,未知何人,书以竢焉。”

  历史的车轮转过了250年后,命运把机遇给予了李善兰,也又一次给予了上海。

  李善兰是晚清著名数学家,他少年时嗜好天算,15岁时通读《几何原本》前六卷,“窃思后九卷必更深微,欲见,不可得,辄恨徐、利二公之不尽译全书也”。1852年李善兰来到上海,受聘于“墨海书馆”,与英国传教士伟烈亚力相约合译 《几何原本》 后九卷,共“续徐、利二公未完之业”。历时四年,续译完成。李善兰感怀万千地写到:昔日“妄冀好事者或航海译归,庶几异日得见之。不意昔所冀者,今自为之,其欣喜当何如耶!”

  更要提到的是,协助李善兰审校后九卷的两位学者张文虎和顾观光也是上海人。张文虎(1808-1885)生长于南汇,顾观光(1799-1862)生长于金山。出资帮助李善兰刊印后九卷的还是那位松江的藏书家韩应陛。对此,李善兰在“续译《几何原本》序”中饱含深情地对伟烈亚力、韩、张、顾大加赞扬:

  虽然,非国家推恩,中外一视同仁,则惧干禁网,不敢译;非伟烈君深通算理,且能以华言详明剖析,则虽欲译,无从下手;非韩君力任剞劂,嘉惠来学,张、顾二君同心襄力,详加雠勘,则虽译有成书,后或失传。凡此诸端,不谋麇集,实千载一时难得之会。后之读者,勿以是书全本入中国为等闲事也。

  这样,一部西方数学巨著,经历了250年之后,在上海终成完璧。但令人遗憾的是,1860年,清咸丰十年,《几何原本》后九卷的刻板毁于太平军的战火,韩应陛本人也在战乱逃亡中丧生。此如张文虎所记:

  十年夏,流寇犯松,藏书、板片、古器、书画与所居屋俱烬。君仓黄走避,道途触暑,郁郁发病死。

  1865年,清同治四年,李善兰在曾国藩幕府,劝说曾国藩再次刊印后九卷。曾国藩则出资将前六卷一并刊刻,这样《几何原本》十五卷本在南京得成全帙。

  徐光启晚年升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受命改历,主持编纂《崇祯历书》。在给皇帝上奏的《治历疏稿》中,徐光启提出“欲求超胜,必须会通;会通之前,先须翻译”,这一超越时代的科学精神,指明了近代以来中国科学发展之路。

  1633年,徐光启在北京逝世,崇祯皇帝深表悲痛,派礼部尚书主持祭丧,赐赠徐光启为“少保”(后加赠为“太保”),谥号“文定”,派专使护送灵柩回上海。1641年安葬在“肇嘉浜北原”(今南丹路1号“光启公园”)内,“及葬时,全城吊唁执绋,极荣哀之盛”。

  徐光启给上海带来莫大荣誉,而上海也没有忘记徐光启,没有忘记《几何原本》。

  1933年11月,上海举行徐光启逝世300周年纪念大会。各界民众数万人共同缅怀徐光启,当时的社会贤达或撰写纪念文章,或赠送题咏。如宋子文 (1894-1971) 题“后学楷模”、孙科 (1891-1973) 题“奕世流芳”、何应钦 (1890-1987) 题“甄陶百世”、李登辉 (1872-1947)题“科学泰斗”、冯玉祥 (1882-1948) 题“德泽流芳”、戴传贤题(1891-1949)“高山景行”、蒋中正(1887-1975) 题“科学导师”。

  著名天文学家高鲁 (1877-1947) 先生的题识,精辟地概括出徐光启的科学精神及其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重要意义:

  三百年来负沟通文化先驱之责者,明徐相国文定公也。徐文定公有果敢精神,具远大识量,笃好新学,孜孜译著。以个人信教为体,以绍介学术为用。体用兼备,徐文定公有焉。

  徐光启曾将《几何原本》誉为“万象之形囿,百家之学海”。今年是《几何原本》翻译410周年。(纪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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