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本是宫殿,手稿是战场

2018-03-23 09:25 来源:解放日报 
2018-03-23 09:25:18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刘卓

书本是宫殿,手稿是战场

  ▲萧伯纳1937年7月给中国戏剧家黄佐临的题词手稿原件

  上海图书馆与大英图书馆合办的“文苑英华——来自大英图书馆的珍宝”正在上图展出。夏洛蒂·勃朗特、D.H.劳伦斯、珀西·比希·雪莱、T.S.艾略特、查尔斯·狄更斯,这五位英语世界伟大作家的手稿首次与上海读者见面。
  电脑时代,人们早已习惯用打字代替书写。在这样的语境里,周德明以上海图书馆副馆长、中国文化名人手稿馆馆长和一位普通读者的三重身份,与我们分享了如何欣赏手稿的价值。

  这行娟秀的英文写道:“读者,我嫁给了他。”
  眼光逐字逐句看着字母,看到句号,周德明内心一颤。这是小说《简·爱》的结尾,女主人公决定命运的瞬间。从青年时代至今,他已经把这本小说看过许多遍,对小说情节烂熟于心。但眼前是夏洛蒂·勃朗特《简·爱》创作手稿誊写本第三册,看到夏洛蒂·勃朗特亲笔写下这句话,于周德明是第一次。

  和作品较劲的痕迹

  手稿是一个战场。
  相比印刷出来装帧精美的图书,手稿是原始材料。上面保留有符号、有涂抹、有改写、有删减的痕迹,从中可以看到作家写作时思路的改变以及对文字精益求精的雕琢过程,这都是作家在和作品较劲。
  “尤其是作家的创作手稿,几乎是用赤诚相见的方式,将作家写作时的思维过程袒露。”周德明说,“如果说书本是作家的成品,那么手稿让我们看到了作家写作的过程,有时一段话,从初稿到修改稿、到三稿甚至四稿、十稿不断改变,变迁过程本身保留了极为丰富的内容。”
  中国读者更为熟悉的王安石 《泊船瓜洲》一诗中,第三句最初写作“春风又到江南岸”,觉得不好,后来改为“过”字,读了几遍,又嫌不好,又改为“入”字,然后又改为“满”字,换了十多个字,最后才确定为“绿”字——“春风又绿江南岸”从此成为名句。
  而唐代诗人贾岛的创作典故,或许用在这里更为合适:
  贾岛去京师赴举,一天骑在驴背上时构思出了两句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但在此处,究竟是用“敲”字好还是“推”字好,始终不能决定。贾岛一边在驴背上吟哦,一边引手作推敲之势,早已浑然忘我,令路人侧目。不知不觉间,贾岛的驴子冲撞了京兆尹的仪仗队。当士兵把他押解到京兆尹面前时,贾岛只好一五一十说出缘由。同样身为文学家的京兆尹韩愈听到这番话,没有责怪,反而立马良久,告诉贾岛“敲字更佳”。之后与诗人并辔而归,共论诗道,成为朋友。
  这种字斟句酌的创作过程,非当事人不能体会,非知己不能理解。但如果能把思维搏斗过程留在手稿纸面上,则能更为直观地为更多读者看到“推敲”的乐趣和“推敲”的不易。这是手稿在内容价值之外,奉送的艺术价值。

  触摸作家的生活时代

  此次来上海图书馆展览的大英图书馆的珍品中,除了有夏洛蒂·勃朗特的 《简·爱》手稿,还有T.S.艾略特的《擅长装扮的老猫经》诗歌草稿,包括讨论猫行为的信件;以及D.H.劳伦斯的信件,讨论小说《虹》及其出版禁令,和让读者能够取得作品的替代方案; 另外还有珀西·比希·雪莱献给拜伦勋爵的十四行诗草稿; 和令几代读者手不释卷的查尔斯·狄更斯《匹克威克外传》的五页原稿。
  有的作家字迹清晰端正,有的则潦草如天马行空。所谓字如其人,的确可以从行文手迹中看出作家的一些性格。而在《简·爱》手稿纸面上,还能看见一点油墨痕迹。研究者推测,这是当年印刷工人不小心手指沾染了油墨,留在了纸面上。
  “这样的痕迹,令人产生画面感。”周德明说,“我一边看,一边会浮想联翩:当年的印刷场景是怎样的?当年作家和印刷厂的互动是如何的?还有工人劳动的场景是怎样展开的?我还会想象,当年作家的书房、案几和笔墨摆放的方位。我好像能借由纸张穿越回作者创作的年代、站在他/她的椅子背后,目睹名作的诞生过程。”
  创作时的思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对文学研究者和文学爱好者来说,能通过手稿直击作家的思路的蛛丝马迹,已经是一份近乎奢侈的特权。
  周德明曾看过夏衍为电影 《林家铺子》做编剧时的手稿。据说夏衍在创作前,会在家撸猫沉思。人不能进来打扰,但猫可以从稿纸上踩过,还可以用尾巴扫夏衍的头。等夏衍胸有成竹,开始落笔,几乎一气呵成,呈现在手稿上,是非常端正的字迹。横纹稿纸上,竖排写就,很少涂改痕迹。但夏衍写个人回忆录《懒寻旧梦录》时,手稿上的修改痕迹就较多。
  巴金的小说《团圆》(后改编为电影《英雄儿女》)和创作《随想录》时的手稿,也留有非常多的修改痕迹。
  令周德明印象深刻的,是复旦大学教授朱维铮的手稿。他的《走出中世纪》手稿整洁干净一如成稿,几乎没有任何修改痕迹。周德明特意咨询了朱维铮的夫人。夫人证明,平时朱维铮写文章的手稿一向如此,思考清楚再落笔,纸面极为干净。
  作为上海图书馆副馆长和中国文化名人手稿馆馆长,周德明说,有时对方赠书,他会一只手接过来。但如果是对方捐赠手稿,他必定要起身,恭恭敬敬两手接过来。“因为手稿给人的亲切感和温度不一样。”

  价值与日俱增

  “手稿就像作者创作时的嫡亲儿子,令人不敢怠慢。”周德明这么形容。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嫡亲儿子也是唯一的独养儿子。其珍贵性也不言而喻。因此,大英图书馆为这次来沪展出的手稿投了重金保险。这些作家手稿,有的来自于作家或其后人的捐赠,有的购自书商,有的则购自拍卖会。而在中国,对名人手稿的重视程度也在与日俱增,除了其文学价值、艺术价值,手稿身上所具有的市场价值也令人不容小觑。
  2013年的嘉德秋拍中,鲁迅200余字书信拍出655.5万元。1937年陈独秀的书札、李大钊致夫人吴若男的书札都拍出了高价。2014年,茅盾手稿《谈最近的短篇小说》也拍卖出千万元。手稿上含有的批注和细节等信息,往往有助于佐证某些重要历史事件或者为这些历史事件查缺补漏,是史学中重要的一种考证方式和证据。此外,手稿所含有作家的真情实感、甚而是肺腑之言,书写时手势里细微的颤抖,都比成品更令人感动。
  在电脑和手机越来越普及的年代,我们这个世代留给后人的手稿势必越来越少甚至绝迹。由此回望前人留给我们的丰富讯息,也许会感叹:在享受技术所带来的通讯便捷的同时,也需尽量保存那些手稿中的人文温度。 (记者沈轶伦)
[责任编辑:刘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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