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儒家文明于一线

2018-05-25 09:58 来源:文汇报 
2018-05-25 09:58:16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赵宇

  没错,自清末改学堂、废科举,至民国废读经,“保守士人”离“时代”越来越远。但实际上,并不是他们要与时代隔绝,而是时代抛弃了他们。反过来,这些“保守士人”在用他们的方式挽救时代。尤其是民国以后,这些“保守士人”自是难以在新政府中立足,而“新式”学校既已废止读经,他们也失去了旧日教授于书院、学堂的机会。虽然大多只能僻处乡野,但他们也并非全然安于“退隐”的生活,也都仍然希望以他们这个群体“一己 ”之力,担负“斯 文”,从而延续儒家文明一线于不绝。

  在晚清,樊增祥还可以跟缪荃孙说:“自学堂改章,科学既繁,又限于钟点,将来经学、词章,恐无复专门名家者。惟公硕果不食,灵光岿然,中学一线之延,舍公奚属。来教以为于官于绅,议皆不合。然维新时代,正赖旧人维持其间,乃能融化党偏,保存国粹。吾属年辈,亦如贞元朝士绵历会昌,后生辈虽甚披猖,要不能撼我大树也。”既担忧名教灭绝,却还自信中华文化这棵“大树”,是那些“新进小生”所无法撼动的。而民国以后,情势愈发危急,只能依赖少数几人勇于“进取”,互相砥砺。唐文治致信曹元弼说:“吾辈一息尚存,经正民兴之旨一刻不忘,惟相与努力而已。”而曹元弼作为晚清以来礼学名家,尤其得到友朋推许。如叶昌炽致曹元弼云:“横流方亟,天丧斯文,吾道扞城,惟公是赖。”马贞榆与曹元弼互相勉以“维持圣教,阻遏横流”。张锡恭致曹元弼云:“学统之危如一发引千钧,代公(张之洞)任其责者,非兄而谁。”而曹元弼复致张锡恭信云,“当今儒者风颓,人伦师友,几乎息矣,一发千钧,中流砥柱,惟赖我兄。硕果不食,天地之心终有时而复,惟当贞固以俟之耳。”此中不免有彼此揄扬的成分,但在面对礼教陵夷的局面下,他们希望彼此担当起卫道、传道责任之心,却并无二致。实际上,他们也都没有将责任推给他人,自己同样扛起重任。即如曹元弼,至晚年早已身体衰颓,而在与弟子王欣夫的信中,仍一肩传道之重。如云:“方今民生困苦,人心陷溺已极,我辈惟当随时积善,以仰体上天好生、圣贤垂教之意。”“惟名教纲常之责,不敢自舍,尚隐忍偷生。”又云:“方今世道人心,日非一日,文武之道,将坠于地,此古圣人作《易》所不胜忧患,作《春秋》所不胜惧者。为往圣继绝学,存人道于几息,吾辈共任其责。”至其临终以前,自知 “精力衰耗,枯树婆娑,生意殆尽,惟任重道远之意,尚不能忘”,一片拳拳卫道、任道之心,至死不衰。乃更将传道之责予之弟子,“守先待后,斯道斯文,千钧一发,吾弟是赖耳”。先辈为传承中华文化于不绝之努力,至可感动。

  既然彼辈以 “铁肩担道义”,便不是空言而已,总要见诸实行。那么他们都在具体做些什么呢?或从事著述,或自办教育,或刊刻“旧书”,各从所好,而大略不过此数端。从最近出版的《曹元弼友朋书札》之中,又有这样一些事迹值得略述一二。

  民国建立以后,张之洞的重要幕僚梁鼎芬,“自辛亥十二月二十五日起,即穿素,如丧父母,终身如此”,遇光绪崇陵大祭、孝景定皇后(即隆裕太后)薨逝周年大祭,仍“入朝随班”行礼,又多次至京拜祭清室东西各陵。此不过“遗民”侍奉“本朝”,尽“为人臣子”之职分而已。而梁鼎芬所痛所叹者,在乎“国亡种亡教亡”,清朝之 “亡国”不过是其一,还有更重要的是“汉种”亡,“礼教”亡!即顾炎武所谓之“亡天下”。出于对顾炎武之景仰与缅怀,亦寄托其步武顾氏之心曲,梁鼎芬于三年之中八赴苏州昆山千墩,不仅拜祭顾炎武,更组织人力物力,修理祠墓,至 1916年,重新修建了一座顾祠。这座祠堂,实际上名为“顾贞孝祠”,是为顾炎武的母亲王氏所建。顾炎武嗣母王氏少年守节,被旌表为“贞孝”,在明朝灭亡、清军攻占常熟之后绝食而死,并遗言“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梁氏重建此祠,即从孝亲、守节二大端出发,一则藉以感发人心,一则纠合“同志”,表明一种态度。在给曹元弼的信中,他多次提及自己拜祭顾炎武及重修顾祠等事:

  “鼎芬上年三到昆山拜顾亭林先生,见拟修理祠墓。吾弟素所私淑,能捐助银若干,非其人不收,速复。叔彦三弟,鼎芬顿首。十八日。”

  “去腊,往千墩拜顾亭林先生(自注:第三次)。雪归山中,未及奉告,甚相念也。叔彦吾弟,鼎芬。”

  “顾祠六十元,即交承修工程之人。颇欲得闻远大名列入,代其助十元如何。”

  “顾贞孝祠成,鼎芬由车到昆山县少息,船到千墩镇憩,四柿亭新成衣冠,奉王硕人牌位入祠龛中,亭林先生祔焉。祭品豕一,羊一,清酒,鲜果。仰体贤母子孝思,先陈之侍郎公观海先生墓前行礼,礼毕,陈之贤母子墓前行礼,礼毕,陈之祠前,焚文焚香,行三跪九叩礼,礼毕,仍出憩亭上,乃行。围观老少男女数百人,祠坟皆满。鼎芬心诚而礼容未能整肃,愧也。谨此驰告。叔彦馆丈三弟,鼎芬再拜。四月二十三日。”

  “顾贞孝祠瓦二块,祭品羊腿一支(自注:已腊干)奉上经席,以慰思贤兴孝之思。”

  “顾贞祠孝祭品存羊腿一小件(自注:已晒干),奉寄左右,乃邮局多方为难,不肯寄(自注:前补票亦未寄到),今告知上海有人可托带至尊处者,示知住处,就近送交如何。”

  “鼎芬年二十四,过昆山访先生墓不得。今集同人之力(自注:一千元外),殚三年心血,到千墩八次,修墓种树,建祠并亭,三十四年之心可以少慰,但愧学行无成,有负师训矣。”

  就中可见,重新修理顾炎武墓及其母祠等,是在梁鼎芬组织下“保守士人”具有象征性意味的共同行为。信中所谓捐银 “非其人不收”,欲闻远(即张锡恭)列名其间,即表明梁鼎芬对于“同人”的选择。他们继踵顾炎武之志,不忍“天下”遂亡,以“遗民 ”自居,“振纲常,扶名教,为宇宙间特立独行之真儒”!

[责任编辑:赵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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