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将“奥古斯都”铸成了永恒

2018-05-26 10:41 来源:解放日报 
2018-05-26 10:41:16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刘朝

  作者:约翰·威廉斯

  如果人生没有退路,至少可以选择义无反顾。

  纤弱少年,忽然被卷入残酷的权力之争——“是命运抓住了我,而我选择不躲开它的怀抱。”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将“奥古斯都”这个名字铸成永恒。

  《奥古斯都》是受全世界热捧的《斯通纳》作者约翰·威廉斯的另一部重要作品。如果说《斯通纳》是每一段人生的镜子,那么《奥古斯都》就是每一个灵魂的肖像。

  这是每一个灵魂的肖像 旨在向进取的自我致敬

  两年前,美国作家约翰·威廉斯的小说《斯通纳》引进中国,立刻引发一场“斯通纳热”,很多人将它列入自己的年度书单。而早在中文版上市前,这部“蒙尘50年才回归大众视野的故事”已经在全球读者群中掀起了巨大的反响,《纽约客》 发表书评:“《斯通纳》出版50年后畅销,是献给被亏欠的艺术一次迟来的正名。”

  和《斯通纳》讲述普通人平凡且无味的一生不同,中文版近日上市的威廉斯的另一部重要作品《奥古斯都》,则展现了一位伟人——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恢宏且波澜壮阔的人生。它以小说的笔法重建罗马世界,以书信、日记、回忆等形式,借罗马众人之口与之笔,描绘奥古斯都的一生,作者对这位罗马皇帝心灵世界的探索与理解之同情,再次引发读者“斯通纳式”的共鸣。

  故事从奥古斯都的少年时代开始。

  奥古斯都本名屋大维,是恺撒的甥孙。公元前44年,恺撒遇刺身亡,遗嘱指定18岁的屋大维为其养子和继承人。屋大维在三位少年挚友的陪伴下,向谋杀者施援,与旧友为敌,和对手结盟,以非比寻常的手段,使派系之争横行的罗马恢复自由。那时,他年仅19岁。

  17年后,元老院向屋大维奉上“奥古斯都”(意为“至尊者”)的称号。奥古斯都全力维护着罗马的秩序与和平,甚至将自己的独生女称作“我的小罗马”。凭着对这二者的爱,他在权谋倾轧的罗马世界中义无反顾地前行。

  书共分三部分。在前两部分中,作者让主人公保持沉默,读者只能看到其他人物眼中的奥古斯都:他是靠养父之名上位的幸运儿,是冷血的对手,是深不可测的君王……直到书的最后一部分,奥古斯都才发声。年迈的他在写给友人的一封长信中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剖白自己:“是命运抓住了我,而我选择不躲开它的怀抱……我逐渐相信,每个人一生中迟早会有个时刻令他知道……他是孤单的、分离的,他除了是他可怜的自我,就不能是别的什么了。”

  在“奥古斯都”的尊号下,这个瘦弱的老皇帝不过是另一个“斯通纳”。如果说《斯通纳》是每一段人生的镜子,让我们看到自己; 那么,《奥古斯都》就是每一个灵魂的肖像,向进取的自我致敬。

  除主人公之外,全书着墨最多的人物当数奥古斯都的独生爱女尤利娅。和斯通纳相似,奥古斯都也有不美满的婚姻;但不同于斯通纳之女格蕾丝的平淡,尤利娅神采飞扬、极具魅力。在奥古斯都统治下罗马的盛世中,尤利娅的身边聚集了一批文人雅士及新潮青年。这群人或纵情享乐,或觊觎权力、蠢蠢欲动,而尤利娅终成阴谋的牺牲品——奥古斯都不得不依据自己亲手制定的法律放逐了她。作者把近三分之一的篇幅留给尤利娅,从女性角度呈现了另一种“斯通纳”式的觉醒、迷茫与领悟。

  《屠夫十字镇》《斯通纳》《奥古斯都》是威廉斯最重要的三部作品,它们题材各异,但无论是写西部、写学院,还是写罗马,主题是一以贯之的:不完美的人生与义无反顾的追求。而这个主题在《奥古斯都》中表达得最为彻底:孤独的理想主义者奥古斯都,把罗马建成了永恒之城。

  从迥异于历史的文学道路 去贴近奥古斯都的内心世界

  故事虽然发生在古罗马时代,但威廉斯笔下的人物酷似今天的我们自己。《纽约客》评论说:“这个世界(指书中的罗马帝国)令人着迷,它的复杂、奢华、政治犬儒主义、民众的轻信以及暴力酷似今天我们的世界。”

  在一封封信件中,众多历史人物纷纷吐露心声:安东尼骄傲而鲁莽,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并非痴情一片,做了逃兵的诗人贺拉斯向父亲倾诉自己的脆弱与深情,奥古斯都的敌人西塞罗从最初的雄辩滔滔到败局已定时的低头退让……

  这些书信其实都出自威廉斯之手,有意模仿古风,给读者身临其境之感,正如美国国家图书基金会所评:“威廉斯重新创造了罗马帝国。”其实,他更重新创造了奥古斯都。

  在以往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奥古斯都常常被刻画成冷酷而工于心计的人物,但是是标签式的,面目是模糊的,仅仅是恺撒之死、安东尼与埃及艳后之恋的陪衬。两年前,“甲骨文”出版的传记《奥古斯都:从革命者到皇帝》,是从历史研究的角度,呈现一个历史真实的奥古斯都,而威廉斯的《奥古斯都》则是小说版的《奥古斯都》,从迥异于历史真实的文学的道路,去贴近奥古斯都的内心世界。

  谈到创作缘起,威廉斯曾说:“让我感兴趣的是一个父亲亲手流放了自己的女儿,他是什么样的感受。我先在百科书里查奥古斯都的资料,只是随意地翻阅,然后又查他女儿的。几年之后,我找的资料越来越多,才意识到,哎,这就是一本小说啊。”

  针对“小说”这个概念,或者说艺术形式,威廉斯曾经有过一些精辟的论说。1966年,他在一个作家创作营里发表演讲,用一种冷静、平和的态度,阐述了多种文学风格,并最终总结,他更加偏爱一种他愿意称之为“朴实”的风格。接着他选读了《斯通纳》里的几个片段作为范例。他抑制着感情朗读,却依然打动了现场的人。

  威廉斯一生从事的最主要工作是在大学里教授创意写作课。写作真的可以教吗?面对质疑,他曾说:“写作课程最有价值的部分,在于帮助学生建立观众感……写作者建立观众感非常重要——不仅是为了知道读者想要什么,同时也为了检验读者是否理解你想表达的东西……我从不让写作班的学生自己在班上朗读作文。有时候我将它们油印出来,有时候我自己来读。这是一种重要的教育方法:让学生真正听到自己写的东西。因为你读自己写的东西,会自动填补其中的沟壑;当你听到别人把它读出来,你才会注意到沟壑的存在。教出像样的写作班的最佳方法,不是评价他们的作品,而是大声读出作品,并尽量不置一评。”

  那么,小说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威廉斯说:“小说是‘无用’的。事实上这东西不是非有不可,跟吃的住的不一样。但我们就是会弄出小说来,造出这些‘无用’的东西。是它把我们跟动物区别开来。”

  小说的“无用”和不精确,是威廉斯喜欢小说的原因,他说:“我喜欢小说因为它不精确,保持流动,并能包含其他一切文学形式——诗歌、散文、戏剧。在某个层面我认为小说就是‘一段生命’,其中的出生、成长和死亡都不必然是显性的,但它必须是关于出生、成长和死亡的。我认为,但凡好小说,都是以某种死亡作结。这不是说故事的结尾主角必须死掉,而是说它应当成为一段‘生命’。”

  坚持传统的写作方式 曾是个不太受欢迎的作家

  追求朴实,强调观众感,让小说自己完成“生命”的历程,这样坚持传统写作的威廉斯,在他所生活的年代,注定是个不太受欢迎的作家。

  约翰·威廉斯1922年生于美国得克萨斯州。他辍过学,当过电台播音员,参加过美国空军,在中国、缅甸、印度等地服过兵役。完成大学学业后,在母校丹佛大学任教,教授英语及创意写作。

  1965年,威廉斯的第一部作品 《斯通纳》出版,大概只卖出了2000册。在美国,得到的唯一评价是《纽约客》上“短讯”栏目中的一小段话。一年后,有人把这本书推荐给了欧文·豪,读后备受感动的他发了一篇书评盛赞此书,但这篇书评“并没能帮忙多卖出去一册书,却开启了这本书在地下流传的新里程”。

  1973年,《斯通纳》在英国出版,C.P.斯诺在媒体上热切地发问:“为什么这本书还不出名?”他说,“几乎没有一部英文小说,甚至可以说艺术作品,能比肩本书所及艺术成就的高度。”同样的,这个发问也没有改变《斯通纳》遭到的冷遇。

  其实1年前的1972年,威廉斯的 《奥古斯都》就已面世。抢先读过此书的欧威尔·普利斯科特评价,“这是多年以来我读到的最精彩的小说,一次绝对精妙酷炫的小说技艺展示,令人印象深刻。”即便如此,文学圈仍然忽视了它——直到它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入围提名时,媒体才“追发”了若干书评。

  令威廉斯和他的“地下”拥趸们感到意外的是,作为传统派作品的《奥古斯都》最终得奖了,但它与约翰·巴斯的后现代派作品《客迈拉》分享了这一年的国家图书奖的荣誉,这是该奖项自设立以来第一次出现并列获奖的情况,体现了当年这两种风格之间的巨大分歧。

  根据2016年出版的一本威廉斯传记所述,颁奖礼上,威廉斯这样说:“这个国家里只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它不是普林斯顿,不是婚姻,而是小说。”

  然而,时值后现代派来势汹汹之际,虽然《奥古斯都》获得了图书奖,却难逃他之前三部作品,《惟有黑夜》《屠夫十字镇》《斯通纳》同样的命运,没能畅销,他随后的其他投稿更被出版社以作者不够年轻、作品实验性不足为由退回。

  和书一样,在丹佛大学,威廉斯也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物。传记中,他是一个难相处的人,我行我素,不修边幅。“看着这个拎着酒瓶、醉醺醺地待在角落里的人,人们很难相信他就是《斯通纳》和《奥古斯都》的作者。”即使在获得国家图书奖后,威廉斯也没有改变自己。

  50年后,当天平终于从实验派摆到传统派这边时,威廉斯蒙尘多年的作品才被推向主流。随着《斯通纳》掀起热潮,这位伟大而不为人知的作家和他的文字终于获得了与其价值相称的评价。但是,很快,1994年3月3日,自丹佛大学退休后与妻子一起移居至阿肯色州费耶特维尔的威廉斯,因器官衰竭去世。

  去世时,威廉斯的身边,留有未竟稿《理性的沉睡》。这是一部描写二战的小说。威廉斯曾经和友人讨论这部小说:“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 ‘二战’是无法书写的,因为它事实上是16场不同的战争。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做到了,是因为那里的战争本质上是区域性战争,虽然它牵涉了一大片疆土。所以我决定写些关于战争的东西,战争本身……我认为到现在我们仍然没有真正理解‘二战’。如果说有什么战争是‘正义’的,那这个就是——但其实根本不可能有正义的战争。”

  威廉斯甚至认为,“正义的战争”同样会催生出堕落。他说:“‘二战’是降临到我们身上的。就像癌症一样,你不想得癌症,但没有选择。尽管有历史修正主义的存在,但对于‘二战’的发生我们根本没得选,堕入这场该死的战争是必然的。但最终我认为,是‘二战’令这个国家变得残忍、野蛮。人们几乎已经习惯了杀戮。”

  但这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我们已经永远没有机会知道威廉斯对战争的所有看法了。(约翰·威廉斯)

[责任编辑: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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